我叫臭妮

1993年的中国西部黄土高原，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上，王家坳的炊烟在暮色里蜷成一团。这个被风沙啃噬了千年的村庄，正被改革开放的春风悄悄吹动衣角——有人开始偷偷倒卖山货，有人背着帆布包南下打工，而16岁的王秀莲，还顶着“臭妮”这个外号，在土窑洞里和命运较劲。臭妮的父亲王老实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，却在去年秋收时为抢收玉米摔断了腿，从此成了家里的“药罐子”。母亲李秀兰常年咳嗽，弟弟王石头刚上小学，家里的日子像漏风的窑洞，全靠臭妮一把把往灶膛添柴。“女子家读再多书有啥用？还不是要嫁人！”村支书的话像针，扎在臭妮心里。她攥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初中录取通知书，指节泛白。父亲躺在炕上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：“秀莲，爹对不住你……”母亲偷偷抹泪，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塞给她：“去镇上给你爹抓药，别让外人看见。”可臭妮知道，这不是长久之计。她想起邻村李建军说的“山外有高楼”，想起课本里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句子，心里的火苗“噌”地窜起来。臭妮瞒着家人，用偷偷卖掉母亲唯一首饰换来的钱，买了去县城的车票。她要去给一个开杂货铺的远房亲戚帮忙，挣学费给弟弟买新书包。可刚到县城，就被母亲找到。母亲跪在她面前，额头抵着黄土：“秀莲，你要是走了，这个家就散了！”臭妮咬着牙没哭，却在夜里把录取通知书夹在《新华字典》里，藏进了床板下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她白天在村里小学帮老师抄黑板，晚上偷偷用煤油灯看课本。有次被村妇撞见，骂她“不安分”，她红着眼眶把课本藏进柴草垛。直到冬天，她的弟弟石头因为没新书包被同学嘲笑，哭着回家说“我也要像姐姐一样读书”，臭妮才下定决心——她要考出去，不仅为了自己，更为了让弟弟能堂堂正正坐在教室里。1994年开春，臭妮在县教育局门口等了三天，终于被一位退休教师看中，成了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。她白天教孩子们读书，晚上回家照顾家人，常常忙到深夜。李建军骑着自行车来给她送新的作业本，偷偷说：“臭妮，你看你，连头发都白了。”臭妮笑着把他递来的苹果塞回给他：“等我考上大学，你再给我买十斤！”父亲在一次换药时，看到臭妮偷偷藏起来的课本，突然咳得撕心裂肺，却第一次对她说：“秀莲，爹支持你。”母亲也悄悄把攒下的私房钱塞给她：“去县城买本新字典吧，别冻着。”臭妮抱着母亲，第一次叫她“娘”，而不是“妈”。那年夏天，她顶着烈日，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去夜校学习，汗水滴在课本上，晕开了“奋斗”两个字。1995年高考，臭妮以县状元的身份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。离开家那天，全村人都来送行，李建军骑着摩托车，载着她的行李，一路尘土飞扬。臭妮回头望，母亲站在窑洞门口，手里攥着她小时候的虎头鞋，泪水模糊了双眼。